在我國司法實踐中，言詞證據在控方證據體系中往往數量最多、問題最突出、質證難度最大，且言詞證據具有證明作用的直接性和信息內容的主觀性、不可靠性等特點，因此必須經過全面審查和充分質證之后，才能用作定案根據。

首先，要討論一個問題，審查什么、質疑什么？簡而言之，就是要審查和質疑證據的“三性”“兩力”。

根據我國傳統證據法學理論，證據的基本屬性或者說基本特征是“三性”， 即客觀性(真實性)、合法性、關聯性。一個證據必須“三性”同時具備，才能用作定案(認定案件事實)的根據。對于“三性”內涵和外延，理論上和實踐中也總結出來一系列的對應要素，從而為我們審查判斷證據提供了方向和索引，指引我們圍繞三個方面及其相關要素逐項進行審查，有助于做到全面深入，不丟項、不漏項。例如，《刑訴法解釋》第87條列舉了對證人證言、被害人陳述著重審查的八個方面，第93條列舉了對被告人供述和辯解著重審查的九個方面，等等。

可見，在證據審查要素層面，“三性”說有其理論和實踐價值。但僅僅審查“三性”是不夠的，還要進一步作出判斷。判斷什么?首先判斷某個證據是否與案件事實相關、能否成為證據，進而判斷該證據是否依法應當予以排除、能否作為定案根據，然后再判斷其真實性及證明力大小，最后還要判斷其對待證事項的證明強度是否達到法定標準。可見，審查之后的判斷，必須圍繞證據的“兩力”即證據能力和證明力展開。如果只有審查，沒有判斷，或者判斷結論沒有落到“兩力”上，則審查就是無用功，就是迷失了方向、忘記了終點。

當前，我國證據法學界及司法實務部門，越來越認可“兩力”說。認為證據的審查判斷是分層次、遞進式進行的。在邏輯和步驟上分為兩步：第一步，審查證據的證據能力或曰可采性，即依據各種證據排除規則，先行排除那些不具有證據能力、可采性的證據，不允許再展示給陪審團或者納入證據調查范圍;第二步，審查證據的真實性、可信性及證明力，判斷其對待證事項的證明作用大小和證明強度如何。如果第一步審查未通過，即缺乏證據能力、可采性，就不必再進行第二層次審查，這樣更契合司法規律和訴訟程序，更有利于提高審查效率、節約司法資源。

與“兩力”說相適應，證據規則也區分為調整證據能力的規則和調整證明力的規則。調整證據能力的規則，包括相關性規則、非法證據排除規則、意見證據排除規則、傳聞證據排除規則等;調整證明力的規則，包括鑒真規則、證據補強規則、證明力優先規則等。對證據“兩力”的判斷，尤其是對證據能力、可采性的判斷，原則上要依據相關證據規則進行。所以，我們在發表質證意見時，往往要援引立法上關于證據規則的規定，進而對證據“兩力”發表質疑和辯駁意見。這就啟示我們：審查證據“三性”及其相關要素僅是基礎性工作，最終的判斷結論必須落在“兩力”上。

例如，我們對意見證據發表質證意見，通常表述為：證人某某某的證言，并非其耳聞目睹，而是其猜測、評論、推斷的內容，且不符合一般生活經驗。根據《刑訴法解釋》第88條第2款規定，證人的猜測性、評論性、推斷性的證言，不得作為證據使用。但根據一般生活經驗判斷符合事實的除外。因此，證人某某某的證言不能作為證據使用。再如，我們對具有利害沖突的證人所作證言的質證意見，通常表述為：證人某某某曾被被告人打擊處理過，其證言屬于有利害沖突的證人所作的不利于被告人的證言。根據《刑訴法解釋》第143條規定，對與被告人有利害沖突的證人所作的不利于被告人的證言，應當慎重使用，有其他證據印證的，才可以采信。因此，證人某某某的證言，真實性存疑，應當慎重采信，在缺乏其他證據印證時，建議法庭不予采信。

其次，審查證據的方法和手段有哪些？竊以為，有內部審查法、外部審查法兩種。

內部審查法，是指基于對證據自身要素的審查來判斷其“三性”“兩力”，并不依賴于其他外部證據及相關信息。例如，西方的“證言三角形”理論，就是通過當庭交叉詢問，直接檢驗證人的感知能力、記憶能力、敘述能力及證人的誠實性，進而判斷其證言的可信性。在我國，前述圍繞“三性”及其諸要素進行的審查，基本上是一種內部審查法。例如，對證人證言，可以通過審查證人資格、取證主體、取證過程、訊問筆錄的制作是否合法等，來審查其“合法性”;通過審查證人證言內容是否符合常識常理和經驗法則，來審查其“真實性”;通過審查證言與待證事實之間的時空、邏輯關聯等，來審查其“關聯性”。

外部審查法，是指在該證據之外，運用其他證據和相關信息來審查該證據的“三性”“兩力”。最常見的就是“印證法”，即通過審查該證據與其他在案證據之間是否協調一致，能否形成相互佐證、補強、支持關系，來檢驗該證據的真實性、可靠性。除此之外，還有一些更為積極的方法和手段，可以對證據進行外部審查：一是可以通過查看訊問、詢問同步錄音錄像，來審查言詞證據的合法性、真實性;二是通過自行調查取證和申請司法機關收集、調取相關證據，來進一步核查言詞證據的合法性、真實性;三是通過申請證人、偵查人員等人員出庭作證及對出庭人員進行發問，來檢驗相關訊問、詢問筆錄的合法性、真實性、關聯性;四是通過綜合分析全案證據之間、證據與案件事實之間有無矛盾、是否協調一致，來審查證據的關聯性、真實性及證明力。

最后，遞進式的證據審查方法，對訴訟程序設置有什么要求？建議在庭前會議中集中解決證據能力、可采性問題，庭審重點調查證據的可靠性和證明力。

先審查證據能力，再審查證明力，這種遞進式證據審查方法，要求在訴訟程序上要作出一些調整。在英美法系，一旦某項證據被認定不具有可采性之后，就不再允許在陪審團面前出示。在大陸法系，一旦某項證據被認定為不具有證據能力之后，就不能再納入法庭審理的證據調查范圍。只有這樣，才能收到遞進式審查所具有的提高審查效率、節約司法資源的效果。如果沒有這種程序設置，就會導致大量不具備可采性、證據能力的證據涌入法庭審理，增加證據調查的負擔，既浪費寶貴的庭審資源，也容易干擾和誤導裁判者對案件事實的心證和判斷。

基本的思路，是在庭前會議中集中解決證據能力、可采性問題。不僅僅要解決非法證據、瑕疵證據排除問題，還要解決其他不具有證據能力證據的排除問題。例如，不相關證據排除，意見證據排除，缺乏基本可靠性證據的排除等。在庭前會議中，控方應當提供擬舉證的證據清單，辯方可以針對控方證據提出排除申請，在控辯雙方達不成一致時，法庭應在聽取雙方意見的基礎上，對是否排除證據作出認證結論，進而確定庭審證據調查的范圍。一旦某項證據被認定予以排除，則在法庭調查環節就不允許再出示。如果辯方是在庭審過程中臨時提出證據排除的申請動議，法庭亦應暫時停止對案件事實的法庭調查，另行啟動一個“審中之審”，先行審理和解決該證據是否應予排除的問題。如此程序設置，才符合遞進式審查證據的規律和步驟，才能實現效率和公正的雙提升。 作者毛立新北京尚權律師事務所名譽主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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